文：梦雨

       生命于我而言，就是一首流动着、漂泊着，并伴着茶香筝韵的歌。且走且品，边走边弹，直到生命的尽头。寻找清静又怕孤独，远离都市又思念家乡。身体运动着，却想让心静下来；意味漂泊着，又期望给梦一个家园。心绪就这样在岁月中，此一时彼一时地矛盾着，成长着。

       爱茶，习茶研茶，品茶恋茶。生活中因为有了茶，于是举手动袖间，总带一缕茶香；张口挥笔间，总透出一丝茶气；琴台筝畔，亦总是一段茶曲绕指间。远行千里百里，车上路间，相伴相携必有茶与具。朝亦茶、暮亦茶，醒时茶、梦时茶。于是，有意无意间，茶从生活融入生命，二十年的茶里茶外，滋养成这样一个特殊的人生定位与称谓：茶人。所谓茶人，身居草木间，心润茶韵中。

       家在江南，但从小却与父母南北相隔，加之后来选择广州安居，往返探亲、相聚相离，皆有游子漂泊感。六年的电视记者，关注的题材基本是民俗风情。于是白山黑水走骑，大漠边关跋涉，精神上的游牧，行动中的漂泊，成了一种职业和习性。再后来，成了境外专栏撰稿人，笔到之处依旧探知民俗、关注人文；依然喜欢亲近自然、走游山水，直至最终迷入茶途不知返。在寻茶问茶的漫漫长旅中，使我的生命染尽茶缘和漂泊。行走在蓝天雪线上，行走在重山阔水间，行走在远离故乡和亲朋的古寨边城、茶林山谷，这样的行走透着一种辽阔和苍茫，一种大气的孤独和清寂，一种更接近茶之生命本源的幽远。

       几十年不停不息，由此走向生命的真实和深邃，感受人生的短暂和悠长，体会自然的博大和纤细，并将自己生命的信息融合为天与地、人与自然、梦幻与现实的永恒。于是，无论身处偏远的西域深处，还是繁华的都市人海，心中都同样拥有千川风月、万山景象。这样的时候，茶是相伴慰心的寄情物，这样游离于尘外的生活，除了茶还会有什么呢？不论走山游水，远涉异邦，我的身上永远背着一套茶具、几罐茶。而游子的茶事，一般是在下午和月下，尤以下午为惬意。

游子下午茶

       下午的时光，经过一晨一夕的过滤，从容中略带三分洒脱与慵懒。阳光细碎迷离，一切喧哗跃动都显出几分疲惫。一颗远游的心，此时也携有少许倦意。这时，就想寻一个静处，让身心停靠片刻。捧一杯茶，任流云从头际轻轻飘过，任时光在脚下融化成黄昏薄雾，任思绪融化在一杯清茗之中。

       家在姑苏，家的气息就是弥漫着碧螺春淡淡嫩香的滋味。父母的老屋离苏州“西园寺”不足千米。午后小憩醒来，我经常会独自去园内。落座在临桥伴水的竹下桌前，请服务员提来水，拿出自带的杯壶茶具，把归乡的心和故乡的茶一起投在江南的柔风润水中品味。

       午后的阳光穿过池畔的垂柳，斜斜地照射过来，不经意地滴洒在小小的茶桌上。晶透的玻璃杯里，色碧如玉的嫩芽颇显几分娇羞之态，心绪不由得伴着茶的身姿而轻起慢下。这时才感觉自己不再是天涯游子，而是归来静享下午茶的孩子。

       一本闲书，一杯淡茶，且喝且翻卷。于是，下午的时光就这样在淡淡地品、淡淡地感怀中流走了，黄昏不觉间近了，园内游人早已散去，这时隐约听到父亲唤我吃饭的声音。我就是在等着享受这一声亲亲的呼唤，再由这呼声牵引着回到小巷老屋。那里有母亲的饭菜气息，家的气息，也是故乡的气息、母爱的气息。

       归乡的日子是浸透了茶香的时光，但离乡远涉山水的日子，更是不能没有茶，喝茶的时光一般都是在下午。清晨奔出去观山阅水，寻风探景了。累时，就想找个静处坐下喝杯茶、放松一下身心，同时梳理一上午的所获。因此，游子的下午茶，是带着思绪、带着回味和神往，甚至带着淡淡乡愁的茶。

藏地下午茶

       许多年过去了，一直深深记得在西藏那段时光、那缕午后茶香。听着《青藏高原》哼着《流浪者之歌》，远行雪域藏区，那种日子变得神圣而忧患。

       大昭寺小广场的对面，有一家两层土楼的藏式甜茶馆。坐在二楼天台憨朴的木桌前，叫来一壶藏式甜奶茶，一只雕银镶边的木碗，倾刻间倦鸟般漂游的心，在碗中的奶茶里尘埃落定。

       号称“阳光城”的拉萨，午后的阳光洋洋洒洒，变幻着光色铺满茶桌、注满茶碗。甜奶茶不加酥油，用普洱砖茶加奶加糖，经煮熬后相融成茶，喝起来甜口暖心。凭楼望去，八角街、大昭寺尽收眼底。大昭寺门前的小广场，散卧着不少打着盹儿享受日光浴的藏狗。沿路环街，比比皆是批售各种藏式工艺品的商家。生硬的汉语，温和的微笑，一问一答一语一笑间，生意就做成了。

       端茶观景，一碗一碗地喝着暖香入怀的奶茶，大朵洁白的云花从朗朗晴空飘过，将人的心也带得很远很高。寺前的经幡随风不时翻飞着，风吹旗动如万马奔腾，那就是藏家印满经文的“风马旗”。

       黄昏时，转经的信民提着酥油茶壶，摇着大小不一的经筒出现在八角街。于是，这溢满藏域风情的下午茶，在阵阵颂经声中结束了。

彩云之南下午茶

       曾十几次进出云南，彩云之南的下午茶，成为生命中很重要的一段茶话。昆明的下午茶，常伴着几声滇池鸥鸟的啼鸣；大理古城的茶，被濡染成一杯飘着金花与阿鹏浪漫爱情的“三道茶”。香格里拉松赞林寺附近的下午茶，隐约有飘远飘近的经鼓声，驰远驰近的马蹄声，藏人与游人的歌舞声。而大小凉山的下午茶，则在《彝族舞曲》的婉转中，在索玛花和彝族姑娘的彩裙中，熬成了味浓色重的罐罐盐茶。丽江小桥流水间的下午茶，曾经飘逸着普洱茶黄昏如诗的陈韵，流动着茶马古道的千年风情。现在，却被太多的南北游人，冲泡得过于喧闹浓艳。在车来人往的尘烟里，喝足了五味俱全的下午茶，就踏着老东巴的鼓声，向山谷深处摩梭人的母系家园“泸沽湖”走去。

       在格姆女神护卫下的泸沽湖品茶，简单又大气。汲来山水，燃起柴草，围着火塘，煮尽一下午光阴。

       傍晚时分，端一杯茶，坐在湖边垂柳下，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，边看摩梭船家摇橹驾舟、收网捕捞。清澈见底的湖水，在独木舟的桨板下一层层拔开，湖边垂柳也随着水波柔柔地舞动，这时湖面隐约飘来摩梭人深情的歌谣：

“湖上海藻花，风吹阵阵香，我的思念在远方，在远方。
难忘那一夜，歌舞篝火旁。眼睛说了多少话，我俩相亲，情意长。
阿哥，我托清风捎个信，千里送花香。
山花烂漫泸沽湖，阿哥哟，正是好春光……”。

       湖内的日子待久了，生活过惯过迷了的时候，要想离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即使走的出湖，又怎么走的出那种湖情和人情？即使走的出那份湖情和人情，又如何走得出这漫着酥油茶，罐罐盐茶，普洱茶香的泸沽湖摩梭情结呢？然而，我注定不是湖中永远的守护者、驻守着，我还要回到我的生活中去。我只是格姆女神湖的过客。但是，虽然是湖的过客，却不是此情此意的过客。我会一生守护着这种感觉和情结，把她溶进我未来的生活，茶情和做人之中。这就是我心中永远的女神湖了，我便时时拥有她、呵护她，并品味她带给我别有风情的下午茶。

古茶情结

       走进云南版纳深处的古茶山，这里的下午茶，就在茶林环抱和晒青烘青的茶气中，在饼茶砖茶沱茶中，一道一道的冲开。听老茶人念叨着千年古树的神奇，讲述着古道“马帮汉子”的传奇，那濡染岁月陈香、注满风花雪月、藏尽天下故事、溢透宗教般情结的普洱茶，就成了天涯游子融融暖心的杯中之珍。

香于九畹芳兰气，
圆如三秋皓月轮。
爱惜不尝惟恐尽，
除却供养白头亲。

       —这首颂茶之诗自宋代问世以来，一直为历代茶学者所吟诵，并历久弥新地反复出现在茶书诗典和茶事环境中。这等的香韵，这样的皓月，舍普洱又有谁呢？

       "南方有嘉木，天下重普洱"。东晋时，普洱茶现身于典籍，悄悄挤进人们的视线。大唐贞观十年，普洱茶曾随贡品漫入人们的杯壶之间。三百年前，普洱茶瑞贡进京，风行于皇宫殿堂、贵族庭院；流转于雅士诗书、古寺禅院。普洱茶，一度成为宫廷贵族、文人墨客、僧俗茶界，以及山间马帮共有的话题。

       明清时期，以普洱府为中心，曾向国内外辐射出五条"茶马古道"：一谓官马大道，二谓藏茶大道。三谓江莱马道，四谓旱季茶马道，五谓勐腊茶马道。至今，在漫漫长路山道间，还有不少保留较完好的古道遗踪。

       历史上的马帮古道，或高崇云端、或没入林海山谷，马帮商队在艰辛中不仅踏出条条古道，也将普洱茶驮出云南大山，传向四面八方。在九曲百转的古道上，造就了悲苦中透着浪漫和神秘的马帮人。当年的茶马古道、茶马互市，同时也成了传播文明与文化的途径。

       如果不是几度出入茶山，潜入宫庭的香远香近，不是普洱茶民们代代相传的耕作，普洱茶怎么会有这样丰富的历程和恒久的生命力呢？如果没有漫漫茶路与漫漫岁月的陈化，没有千年古道、万里马帮，普洱茶怎么会有这样的神秘，这样的厚韵呢？

       如果没有爱茶惜茶人的精藏珍爱，普洱茶怎么会有这样千迥流转、百世流芳的故事与传说呢？

       平平淡淡一杯茶，遥遥远远一条茶路，起起伏伏一段身世，普洱茶有意无意间，成为被收藏起来的记忆。

       盛时灿烂，淡时沉静。就这样忧忧喜喜伴着历史的沉淀，带着古老的传说，带着越陈越香的生命奇迹，携着深深浓浓的古茶情结和被岁月濡染的那缕独有的幽韵，走近又走远，归去又归来。

       被冷落淡忘的日子，它是凝固的艺术和史话，凄静中轻掩芳菲、搁浅旧踪。被追捧的时光，她是风情万种的色彩和变幻无穷的神韵，是许多人温婉悠长的身心相伴。也许正因如此，普洱茶才能数千年后，仍能掠过群芳，依旧成为世间难舍难弃的追崇和珍爱！

典籍中说："南方出嘉木，天下重普洱"。
艺术家说："普洱茶是味觉的音乐"。
民俗学家说："普洱茶，是云南民族文化精神的象征"。
茶学专家说："普洱茶不只是茶叶品牌，更是文化品牌。"
西方学者称其为："东方神奇饮料"。更有 "美容茶、减肥茶、益寿茶、保健茶，和平之饮，智慧之饮"之说。"能喝的古董，能品的文物，能收藏的回忆。形色味韵皆备，可且品且藏、传承数代的佳茗"——这就是令人揭开记忆，吹动茶汤就魂思飞扬、就谈兴十足、就追古抚今、就感慨万端的普洱茶。

       茶名如此之多，茶史如此之长，身世如此变幻，形状如此多姿多彩，品饮方式如此纷繁，似乎很少有哪一种茶，能够同时荣载这样丰富幻化的名份与青睐。延至当今，普洱茶的纪念珍藏意义，文化探索价值，有时似乎已超过了她的品饮意义。

       说到我个人，研学茶文化近二十年。也曾在茶文化有关报刊发表过数万字文章，也曾大江南北的访茶学茶也讲茶传茶。但对于普洱，很多年中，我一直是深情的追随，却不敢轻易触笔。它带着太多的历史沉淀，太厚重的文化渊源，以至于它透着的那份幽远和深邃，令它在我的心中带着一点儿距离。虽然一直在努力接近并品饮它守护它，却不与人轻言普洱。许多日升月落的日子里，普洱茶就那样深藏于心湖深处，于是梦中也有月光如水、陈香萦绕，亦有远古嘉木、马铃轻摇。

       我从普洱专家学者和前辈师长们的书中去感受她的存在，追寻普洱三千余年的历史烟云和足迹。在云南不同的古茶山村落中，曾数次一月两月的住在茶山茶厂中，从攀树采鲜叶，到杀青晒青，直至做饼制砖包茶，样样都亲学亲历。为了离她更近更真实，我甚至曾沿着西南西北两条茶马古道，各走了其中一段。

       租着马匹驮着炊具被褥，请古道马帮的后人做向导，沿着盘旋于大山深处、狭窄而幽暗的马帮之路穿行。有时，夜宿古木森林，冷月当空寒潮难寐，大家就拥而起，围坐在篝火旁，在"噼叭"作响的火光中，听马帮的后人唱起先辈们的古老歌谣。那辽长而苍古的古调山歌，就如同一杯云腾雾绕的陈年老茶。

       我在想：普洱茶在岁月中陈化，却不被岁月而遗弃，并能够随山民们的古歌旧史留存至今，这份如史诗般的古韵陈香，当你用心品味它并深懂它时，谁能舍得遗弃呢？

       其实，原本普洱就是透着悠悠长长的乡情，更藏着深深浓浓的乡愁。无论是驮着本土的货物来换茶，或是驮着茶进山出山的人，都是背井离乡而来，翻山越岭而去。风雨兼程的马帮往返一次常常是越年跨岁。寂寞遥远的弯弯马道， 幽幽暗暗的原始森林。除了风雪雨霜，虎豹豺狼，更有山匪路霸，险像丛生。生死无常的茶马古道，滴满了马帮人难以言传的情愁，也洒满了马帮人艰辛异常的汗水。而正是历经这样的风霜雨露，日月星辉的滋润，以及古道岁月不经意间的陈化，使普洱茶有着沉淀后更显饱满的生命内韵。

禅音茶韵

       透过一叶茶，看世间岁月风云，观世事苍桑变幻，这穿越重山阔水，从现实到精神的茶路长旅，使人生变得充盈而多彩。我不敢说我在习茶研茶的路上，真正成熟或成功了，只能说我有了因茶而特有的生活体验和生命喜悦，有了因茶而结的种种善缘，因茶而获得的种种美好和关爱。就算生活难免有失意有挫败，有悲情有苦涩，起码，那也是一种满含清韵的人生。

       人生在茶间行走，生命在茶间滋养，精神在茶间寄托，生活在茶间相融，梦境在茶间行游。经历了这样的茶路历程和心路历程，茶，最终透过生活走进我的心灵，融入我的精神世界。因此，我感恩茶缘。

       在我的眼里，茶人的旅程不仅是古道茶山、边寨星月，还是透着茶烟琴韵，透着诗书墨香，流转着禅音梵呗的人生。我，深情地钟爱着这样的人生。

       每年，我会抽出一段时间，携云南古树普洱，远离都市喧嚣，来到湖北省黄梅县四祖禅寺，在禅院钟声里闲时淡看流云，倦时静听流水。在山寺的古泉竹松间品茶读书、抚琴弄箫。古有“天下禅事问黄梅，黄梅禅事问四祖”。于是，轻举兰指，弹响杯盏：问山寺古泉，问远天流云，禅茶可在此味中？

       此时，我正在禅院秋日的阳光下，敲着键盘倾吐茶语心曲。这是我第五次来到这座千年古刹。细数一下，在此，我已先后喝过寺中的百天清泉了？！心中升起一分喜悦三分惭愧……

       午后的阳光有一点儿西斜，漫洒在这篇即将完稿的茶文上。寺院那棵三百年的桂花树，黄花雅香随风飘散。窗外竹影轻摇，隐约可以听到林间小鸟的黄昏私语。想起一首古茶诗：

竹窗西照晚来明，
桂子香中鹤梦清。
伫立小童闲不动，
潇潇石鼎煮茶声。

       淡淡一笑，我的禅院下午茶，就在此时开始吧……